那边缩着的两个人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隔着漫天风雪,他们的目光定格在我身上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静止。
我妈浑浊的眼珠子突然瞪圆了。
她认出了那件大衣,那是她以前在商场橱柜里看过好久都不敢摸的名牌。
她也认出了那张脸。
虽然化了妆,更加冷艳,但那是她的女儿。
“宁宁?宁宁!”
她像是回光返照一样,从雪地里弹起来,跌跌撞撞地往这边冲。
“是宁宁!孩儿他爹!快!是咱闺女!”
我爸也扔了破碗,拖着那条残腿,拼命往这边挪。
“闺女!我是爸啊!爸想死你了!”
保安立刻冲上来拦住他们。
“干什么!退后!”
我妈死死扒着保安的胳膊,指甲里全是黑泥。
她对着我哭喊,声音凄厉。
“宁宁!妈错了!妈真的遭报应了!你看妈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啊!”
“你弟弟死了,我们也没家了,现在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!
你是院长了,你有钱,你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活了啊!”
“哪怕让我们去医院扫厕所也行啊!宁宁!”
我爸更是直接跪在地上磕头。
“闺女,爸给你磕头了!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!
你就看在生养之恩的份上,救救我们吧!”
他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。
车窗半降。
我侧过头,看着窗外这两个像乞丐一样的老人。
这就是曾经要把我卖给傻子换彩礼的父母。
这就是曾经为了省钱供儿子读书,让我一天只吃一个馒头的父母。
这就是撕碎我录取通知书,把我关在地窖里饿了三天的父母。
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甚至没有恨。
只有看陌生人的漠然。
“张师傅。”
我开口。
司机回过头:“周院,怎么处理?”
“每个月给他们那个账户打八百块钱。”
我妈听见了,眼睛里迸发出贪婪的光。
“八百?宁宁,八百不够啊!
现在物价这么贵,至少至少两千!不,五千!”
我看着她,笑了。
“八百,是法院判的赡养费标准。这是我对法律的尊重,不是对你们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。”
我升起车窗。
“你们的死活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开车。”
车子启动,轮胎卷起地上的积雪,溅了他们一身泥点子。
后视镜里,我妈还在追着车跑,一边跑一边骂。
“周宁!你个白眼狼!你会下地狱的!”
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她跑得太急,摔了个狗吃屎。
我爸冲上去,骑在她身上就开始打。
“都怪你!要不是你当年把事做绝,咱们现在就是院长爹妈!
都是你个败家娘们害的!”
两个人就在雪地里,在医院的大门口,扭打成一团。
像两只丑陋的蛆虫。
国外的交流会很成功。
我站在讲台上,用流利的英文做着关于胃癌根治术的报告。台下掌声雷动。
晚宴上,一位金发碧眼的教授举着酒杯走过来。
“周,你的技术简直是艺术。听说你在中国很年轻就当上了院长,
你的家人一定为你感到骄傲。”
我晃了晃杯里的红酒。
液体挂在杯壁上,像血,又像泪。
“我是孤儿。”"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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